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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怎能焊住灵魂的银河

日期:2013-08-04作者:admin点击:620转播到腾讯微博

      《我的罗陀斯》是一本关于20世纪70年代的回忆录,但与之前诸多回忆70年代的书籍相比,它无意成为知识分子的史料,更无意承担所谓70年代的历史记忆或集体记忆。谁之历史?何种记忆?那些自以为在记录和书写历史的集体必将遭遇类似的责问,幸运的是,《我的罗陀斯》不在其中。自始至终,它力图展现的都是绝对的个人。
  
  完成一部回忆录,如同写一首诗,其实并非文人的专利,而是大多数人生命某个阶段自然而然的冲动。然而,少年人写的诗未必能称得上是文学,成年人完成的回忆录,也未必就算作历史。它们最本真的价值,只对书写者个人开放,只关乎他提笔那一刻的激情、欢乐、忧伤甚至逃避,而最终,它们都要经历时间之河严厉的淘洗,那些经受住考验,真正进入时间的,我们才能称之为文学,称之为历史。
  
  当四十岁的赫尔岑在流亡伦敦的日子里着手追忆俄罗斯的早年岁月,他意外找到了自己年轻时写过的几大本回忆录,然而,在最初的惊喜过后,他发现,这些看似珍贵的记录,其实是幼稚无用的,此时此刻,为了他自己的过去和未来,他必须重新回忆。《往事与随想》在中国影响很大,但可惜很多人只是当作历史书在看,并且荒诞地以为,可以用同样的个人记忆的方式来书写历史、记录历史,甚至,可以采用更高级的所谓集体合作的形式,来完成某种历史记忆。
  
  《我的罗陀斯》是一本关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回忆录,但与之前诸多回忆七十年代的书籍相比,它无意成为知识分子的史料,更无意承担所谓七十年代的历史记忆或集体记忆。谁之历史?何种记忆?那些自以为在记录和书写历史的集体必将遭遇类似的责问,幸运的是,《我的罗陀斯》不在其中,自始至终,它力图展现的都是绝对的个人。“我们是一代人,我们有共同经验,是吗?是,对,是的,但不完全是这样!一定还有其他,属于性格、心灵、家庭、历史、遭遇、变故,以及那些看不见的力量、背后的隐秘、内在苦恼、微小差异与重大分歧,使我们踏上迥然有别的成年之途……”作者在书中如是说,这也可视作这本回忆录的出发点,从这里出发,我们得以看到一个上海少年的长成,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在一个只有光辉理想没有现实希望的年代里慢慢积聚自我,如同果实在黑暗中静静地成形。
  
  作者的父亲是托洛茨基分子,在那个时代自然也属于“家庭出身”不好的阵营。作者少年时就耳闻目睹发生在周围的审查、抄家、批斗乃至自杀和失踪,那一个个具体生命的悲剧,作者在书中都有或详或略的描述,他不愿意遗忘,然而,他更不愿意将之简单地归咎于什么时代错误和历史意志,“历史没有意志,历史是人的历史,惟有人,惟有那些手握巨大无比权柄的人,他们才拥有那个意志,进而宣布他们的意志就是历史的意志”。因此,和那些充斥士林的回忆录相比,这本书里没有煽情的伤痕暴露,没有无情的揭批隐私,更没有矫情的宽容谅解,有的只是深情的私人回忆和思考。重要的不是时代如何历史如何,太阳底下无新事,所有已经发生过的必将再次发生,重要的是,每个只拥有短暂生命的个体,在这个具体的时空中该怎么尽力地向上,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彼时彼刻,作者找到的道路是阅读。这本书最初在《书城》连载时,题目就叫做《阅读前史与书的轮回》,每一章都是由一些书作为引子,对书的回忆,就是对书里书外那些优秀灵魂的回忆,令作者着迷的并非书中的知识,而是与那些优秀灵魂相遇时的体验,一个绚丽生长的精神世界,将卑琐不堪的现实转瞬化作个人的注脚。于是,我们再度看见了那些秘密之书,披着“内部参考”、“被批判”乃至马列经典的外衣,作为暴力专政世界的对立面,是如何顽强地在作者那一代年轻人中间传播。为了高举马列主义,必须出版大量作为马克思主义来源的黑格尔、谢林、圣西门以及亚当•斯密;为了批判修正主义,必须开放考茨基、伯恩斯坦的部分著作;为了反苏,必须编译大批西方政要的回忆录……这是历史的诡异,也是现实的缝隙,没有哪一个时代会真的如历史教科书里陈述的那般铁板一块,也没有哪一段现实,能真的完美无缺。一个优秀的人,永远不会抱怨时代和现实,但更不会以时代和现实的种种不好作为防卫和逃避的盾牌,而是会永远努力,就在此时此地的现实中找到向上的缝隙。从《我的罗陀斯》中我们可以看到,和无数抱怨自己大好青春和才华被文革耽误和荒废的人不同,作者日后作为批评家的敏锐感觉和独立判断,恰恰就形成于那个貌似精神匮乏一无是处的时代:“我个人阅读某书的时间、同所得之书的本意、效用,以及当时置身其中的现实,往往是错开的;而一本在它的诞生地及在它的语境里早已过时的书,却会在万里之外另一个特殊的环境发生某种几乎难以想象的影响,这影响之巨大,完全可以用醍醐灌顶、振聋发聩来形容——比如考茨基关于基督教与社会主义关系之论述,胡克对历史决定论与个人意志之论述,德热拉斯对新官僚阶级之论述……要知道,那是在人人读张春桥姚文元读两报一刊的时代啊,真不敢相信。”
  
  当然,还有另一种书,关乎私人生活的丰饶。作者在回忆那段岁月时有这样的感慨:“幸好我虚度了,那个年代根本就不值得认真对待!虚度它,才能保全自己,保全内心免遭毒化,免遭大面积污染。”这是在隔了数十年后对诸如保尔•柯察金之类偶像的强有力的反讽。所谓“不为虚度年华而悔恨”的名言,曾席卷了几代人的青春岁月,然而,究竟何谓虚度?是否存在某种凌驾于一切个人之上的国家标准,不符合便是虚度?在七十年代,没有当成红卫兵或许就是虚度;八十年代,没学好数理化或许就是虚度;而到了新世纪,或许没打过电玩没看过动漫没有早恋没用过微博就是虚度。时代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最后,真正虚度的,会不会恰恰是那些时刻恐惧于虚度年华的人?至少,在一个热爱阅读经典的人这里,其实从来都没有所谓的虚度,因为他的精神关注于永恒的人类之爱,因而是自足的,持久的。屠格涅夫、巴尔扎克、福尔摩斯、《茶花女》和《娜娜》、《红与黑》与《安娜•卡列尼娜》……“那些惊心动魄的欲望、激情、疯狂,以及温婉缠绵的爱、迷恋和单相思啊,我只是从书本上经历了你们,我从你们这里之所获,比道听途说更深入,也许比亲身经验更彻骨。”
  
  因此,这本以阅读为纲目的回忆录,又并非一本士大夫的读书笔记,我们从中看到的,只是一个在漫长的青春期一直浸淫于阅读中的人,如何被他热爱的经典所滋养,扩充,如何置身于那些叛逆之书、过时之书、被凌辱和淡忘之书的怀抱,尽力地思索,热诚地张望,在一个集体狂欢的时代暗自品尝一种人之为人的卓越天性,终于有一天,他慢慢成为现在的样子。
  
  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曾写过一首《果戈理》:“看外边,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那种十九世纪俄罗斯作家所遭遇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在《我的罗陀斯》的作者这里,面对回忆和精神世界的脆弱和持久,也不止一次地用到星空的隐喻。他说:“我们看到那些来自宇宙深处的星空闪烁,那些依然投射在我们虹膜之上的光影,已是多少万年之前发出的光芒,那些遥远的星系说不定早已死亡,但我们在此刻看见,如此真切地看见,难道仅仅是一种不在之在的虚幻错觉,而非真实本身?一如我们的回忆,回忆是面向死亡的星系行注目礼,回忆录则是投射在我们虹膜之上的历史光影,对此我深信不疑。”
  
  那些亿万年前发出的光芒,零零碎碎,隐隐约约,弱小无依,却终将穿越漆黑无边的太空呼啸而来,此时此刻,他正努力和小心地,聚拢它们。

    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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