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笔会在线»印象»详细


唐吟方和他的《雀巢语屑》

日期:2013-07-22作者:admin点击:959转播到腾讯微博

      最早知道唐吟方的名字,是在1989年的《中国美术报》上。当时报纸刊出了中央美术学院几位学生的作品和短文,那些激扬奋发又具思想的文字和独具个性的作品令人耳目一新,给我英姿勃发清风扑面之感。作者是几个陌生的名字,唐吟方的大名列在其中。从那儿以后,除了偶尔在报刊上见到他的作品之外,更多的是不断地读到他的文章,大概署淮南子、南乡子等名的文章也应该是他的手笔。近年整理、收集二十世纪艺术史的资料,将十余年所积专业报纸中有保留价值的文字纷纷剪裁,其中吟方之作居然洋洋大观,叹服于他的笔耕之勤。吟方早年学有功底,尝从南湖沈红茶先生习书画,从西泠余正研铁笔。稍长,北上就学于中央美术学院,书画印均得以深造且有名于当代。后曾常年在《文物》杂志做编辑,整天与文博考古界的专家学者往环,耳濡目染切磋砥砺,功力见识与当年比较已不可同日而语。    

细思忖,从1996年因约稿与吟方相识至今,支撑我与吟方交往的原因,主要有三:一是吟方常年在文博界的学术环境中感染熏陶,使他与那些毕业于艺术院校,一生纯以艺术创作为事的人视野境界乃至思考问题的方式、深度、广度都有所不同;二当然是他创作之外的笔耕了,说大一点,是在艺术之外还有一点文化理想,而不甘于只是弄弄刀笔换取一点俗名小利;三是他有自己独立的品格。在创作界,他的书画印不染时风流弊,深具文气,始终是他自己,大概高标既立,自然八风难动。

吟方早慧,博闻强记又勤于笔记,他的文章成熟很早,作风平实、简淡、从容,不故弄玄虚,故浅识者每以为过于平淡无味和没有观点,而我则以为浅淡中有至味,平实中尤存深意,非老手不能为。令人高兴的是,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了他的《雀巢语屑》(以下简称《语屑》),一卷在手,可免剪贴搜寻之劳,不亦乐乎。雀巢者,非咖啡之谓,实为作者在京多年,有过一段如燕雀般艰辛的觅巢、筑巢经历,故以雀巢颜其室,以记不忘;语屑者,系这些年他撰写的大量关于艺术的文字中较为短小又具史料价值者,谦词也。实为语萃。《语屑》语言简括,文白相参,以客观记述为主,没有宏大的叙事,写人记事侧面取势,大处着眼,小处着墨,可补正史之缺如。一切娓娓道来,别有滋味,大有《世说》遗风,读之使人快然而兴会。

《语屑》记述当代艺家、学人言行,有功于学术不浅。如“……五十年代懒悟在皖,唐云往访,懒悟谢却。人诘其由,则曰:‘贫僧远显近晦,恶热好凉,唐君此来行从如云,可谓显矣热矣,心实畏之,其画不如前,有作家气,入时人眼者即不合贫僧之意。’”(第41-42页)高僧风骨可见,令人肃然起敬;又“鉴定家史树青曾语李可染:‘中国画要讲诗意,你的画画得太黑太满,不好!’可染笑而不答。”(第96页)快人快语,单刀直入,是史老的风格;再“张宗祥素恶康有为书法,其论书诗评康字有‘杂糅书体误时流,平时学艺皆庞乱’句。某次,梁启超问张,康字法如何,张答:‘一字之中,起笔为行,转笔或变为篆、隶,此真一盘杂碎,无法评论。’任公言其评说太尖刻。”(第35页);再如“予友卯生,浙人,敏感之士,好书法,每有警议。曾评浙中书家,谓朱关田字程式太严重,笔画精简过头,有雷同之病。卯生点评其点画亦太划一,谓朱字横是‘扁担’,点是‘汤圆’”(第11页)语含贬损,确是事实。等等。这些对显赫当代的名家评论的记述,虽一人、一事、一口,但代表了学术界另一种声音,虽非主流,却极有价值,它使当代或后世学人多了一种思考与参照,这较之对艺术略知皮毛的所谓“主流媒体”鸦鸣蝉噪般的炒作,显得弥足珍贵。

在以往,凡大家杰出,无不是书画印具佳。从中国画的历史看,“以书入画”在理论和实践上都呈现一个渐强的趋势,因为书法最集中地体现了中华文化的精神,故以书法丰富的用笔和骨、气、神、韵透入画中,就使中国画带有了中国文化的那种韵致。环视当代,书画已成为不同的人群从事的所谓“专业”了,造成笔墨、意境全面下滑,可观者寥寥,多数画家不知笔墨的精义所在,更谈不上从他们笔下能流出好的笔墨了,究其原因,即在于对传统文化的漠视和书画的分离。对此,吟方在书中表达了自己的慨叹与担忧:“工画而书法极佳,老辈中比比皆是,今画坛中鲜有昔日景观。……浙江素称人才渊薮,老辈之后,中青辈转以西学为体,书画分道,亦云可悲。”(第159页)一语中的。虽言一省,而神州画坛无不如此,美术理论界尚不自知,对如此关涉中国画文化内涵的重大问题,有人竟讥为“古老的话题”。

《语屑》行文中也有评论,臧否都不动声色。其记范曾曰:“范曾好为能书,下笔多顿挫,气韵阻隔,复喜湿墨,雨淋墙头,愈行薄弱,病其骨软。”(第159页)是深识书者,又能直言不讳,可敬。昔日,我师卜希旸先生也曾议及范氏之书,谓诸生曰:“你们的字都比他写得好。此人自称临过三百遍《兰亭》,我看他要真临过三遍,字也不会写成这样,他的字不能及格。”吟方与吾师同肝胆,真是佩服。又,作者见昔日某天才近作平平,于是便有“平生所见,有初学未佳,继学绝出者,有初即具名家风采,尔后平平者。前者学力不断,积健为雄,后者持才驱刀,入手即呈名家气象,惟欠积学,久则失底气,才退思竭,反不如初。”(第35页)之论,是知者之言,透彻精辟。

扬之水先生,曾著《诗经名物新证》,倍受学界好评,今夏哈佛东亚研究所冯胜利教授来院讲学之机,余与之有过一面之缘,刘梦溪先生谓其学“真正一流”。后来,又在国家图书馆听她讲中国古代的茶事和香事,聆之令人神往,真是雅人深致。而《语屑》对她的记述皆我所不知,云:“久闻扬之水簪花格小楷之工,持册页请书对题,册前扬之水记缘起,文曰:‘与抱十君神交久,丁丑惊蛰初见君,以册页六帧相示,小幅疏淡,萧萧然古意满纸,令人起归焉之思,君因以附诗为命。吟诗作赋吾不能,然观画而思樊谢诗中吴越山水。君与余越人也,厉氏则吾越先贤,乃于樊谢山房集中择取数首,窜乱字句,断章取义,以彼诗寄我意,蚯蚓涂鸦,不敢附骥,博笑可也’”。(第43-44页)学人风雅,可见一斑。又谓赵在京之所交,皆“八十以上,三环以外”,于是,更生敬佩之感。

《语屑》记作为某大展评委的金意庵给自家送选作品投落选票,朱永灵千里送鱼等等,又让人感觉当代艺坛,古风尚存。

《语屑》还多幽默异事。如“王伯敏,浙江黄岩人,中国美术学院美术史家,生平著述宏复,客杭城逾数十年,乡音气未改。授留学生课,公家配备两名助手,一人翻黄岩话为普通话,另一人再译普通话为英语,此也古之所谓‘重译’者欤。”(第12页)于在黄宾虹研讨会上听过王先生讲话,故知此言不虚;又记杨绛晚年临书,临毕“钱钟书持红笔画圈,彼一纸得圈者寥寥,绛戏责其苛,钟叔不语,辄于圈圈者复加数圈。某次,钟叔甫一批完,绛云:君批圈皆不圆,钟叔默然。此后执笔冒蘸红墨水钤于纸。”(第13-14页)状学术大师之严谨、机智、幽默如在目前;再如“史树清自用印有两套,一置家中,一置单位,史云:家中由夫人掌印,写字收钱,诗翰赠答,只能到单位里来。史老翰墨生涯,似‘一国两制’”(第102页)。此外,刘绍刚的“两面三刀”、黄惇的“碗屁股”“篱笆墙”印,及黄与周祥林师生“妙对”的风流联,王镛如何像电工师傅,孙正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率真自评,古今所仅闻的“尿拓”之由来,等等,无不令读者可发一笑之后又若有所思,感觉逸闻趣事与他们的艺术风格之间并非毫无关联。

吟方多年来执着于这种艺术史料和掌故的搜集撰写,而无心那些高玄之论,实在是另有怀抱和寄托。我以为,《语屑》中隐约寄予了作者一种对文坛艺界逝去和正在发生的人、事的大同情与大关怀,透过那些人或事折射出来的是对一种文化深深的眷恋和牵挂,其实这未尝不是一种立场和观点。倘刘义庆、郑逸梅先生地下有知,必引吟方为隔世知音,必为继之有人而欣慰不已吧。

《语屑》所涉人事逾千,或得之于亲历亲见,或闻之于当事人的追记,多为主流媒体所不载,常人所不知,可补正史之不足;与逸梅老记述的近现代史料掌故相比较,《语屑》则重当代,可补逸老之缺。书中插图甚夥,图文相生相发,助读之功不浅,从中也见自家收藏和师友交往,尤显珍贵。书后附人名索引,检索极便,可作工具书来用。

       来源:新浪博客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