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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瑞高:新稻草

日期:2013-09-13作者:彭瑞高点击:755转播到腾讯微博

  每年开河去,县里通知的最后一句总是:“民工住地统一安排,铺盖自理。”

  “盖”是被子,“铺”是什么呢?就是稻草。开河标段一定,各社民工立马集中,无数农民挑着担子,一头是畚箕被子,一头是稻草,从各条小路汇聚而来,气势十分壮观。民工是不是有开河经验,看他挑的那头稻草就知道。开河少则两周,多则一月,又是数九严寒,半夜若是冻醒,那是要命的事情。稻草带得多铺得厚,晚上才睡得香,第二天上河沿脚头才会轻快。

  稻草最好用新起的粳稻草。新稻草松、软、香、长、韧,铺在身下最是合适;即使不用褥子,隔一层被单睡也是舒服的。也有人睡草垫子,那是出发前夜女人用心打的,自有一番深长含义,单身汉没这福分。我们呢,只好把稻草铺在冰凉的地上,不过只要铺得厚,人像猪獾一样窝在草里,也是很温暖很解乏的。

  夜间睡在新稻草上,闻着一阵阵草香,听窸窸窣窣的草声,就会想起村里的打谷场、屋上的炊烟、村口的钟声,还有树梢间飘来的男女笑声,心里软软的,很是受用。生活很辛苦,但大家聚在一起出汗,看大片大片稻子齐齐倒下,心里还是高兴得想吼几声。阳光下,水稻一世的绿色渐渐褪尽,秋黄夹着稻香,染透了它的每一片茎叶;秋风中,没人触碰稻子,它们也会响出细碎的声音,似乎在说,经风经雨,这一生也对得起人了……

  新稻草带来的安逸,没种过田的人是难以想象的。

  要是割罢几垅稻子,正好响起休息钟,你可以拣一处避风向阳的河滩躺下,用新稻草打个草结当枕头,嘴里嚼一根草茎,一边品味微苦的草腥,一边朝天眯眼,在睫毛间玩弄太阳的万道金光。

  稻子脱粒后,新稻草是谷场的主力。这时就有几个浑身长栗子肉的汉子,舞起刺叉朝天挑起一捆捆稻草,飞向正在堆草的老农。那长长的草把一次次飞翔,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这是秋场上最美的一景。

  打谷场要搭守夜棚,新稻草是最好的材料。不管寒霜初降、星辉颤抖,也不管北风呼啸、雨雪打门,一旦用新稻草搭成窝棚,那便是最舒适的暖房,伙伴们尽可以窝在里面,点起油灯,打牌聊天,闹个通宵……

  村里有个独身老人,大家叫他“草公公”。他跟稻草打了一辈子交道——搓草绳、编草鞋、做草窠、扎草垫……所有产品归队,队里则给他记二等劳力的工分。草公公是村里最关心新稻草的人。每次新稻草登场,最先送去的必是草公公家。草公公这辈子不知耗去了多少新稻草。他说新稻草最好,编的草鞋耐穿,搓的草绳牢靠,做的草窠保暖,扎的草垫老人睡了不起夜……

  草公公住的也是草屋,每年秋收后,队里就派人用新稻草给他换顶。换顶后,全村人都望老天不要下雨。天只要晴着,新稻草就不会变色。秋冬之交,站在村外田埂上远远望去,草公公家那座新屋顶就在阳光下泛着草青色,小鸟在上面欢跳着寻找残谷。那是全村最漂亮的一座屋顶。

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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