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笔会在线»文章集束»详细


王蒙:一辈子的《红楼梦》

日期:2013-09-11作者:王蒙点击:724转播到腾讯微博

新中国建国以来,阅读、研究、改编、批判有关观点、藉题发挥、胡乱拉扯《红楼梦》,高潮迭起,前后出了各种版本的上亿册的书籍,写了无数论文,做了许多讲演与系列讲座,一是盛况空前,一是令人絮烦。
    
    在中国,《红楼梦》这部书有点与众不同,你说它是小说,但是它引起的争论、兴趣、考据、猜测、推理更像是一个大的历史公案、探案。围绕它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包公或者福尔摩斯。它掀起的一波又一波的谈论与分析,几乎像是一个时政话题。你可以很喜欢读《三国演义》或者《安娜·卡列尼娜》,你可以热衷于巴尔扎克或者陀斯妥耶夫斯基,狄更斯或者塞万提斯,但是对于他们它们,你惊叹的是文学,是书写得真棒,你不会像对待《红楼梦》那样认真、钻牛角、耿耿于怀、牵肠挂肚、辗转反侧、面红耳赤。唯独《红楼梦》里的人物变成了你的亲人至少是邻居,变成了你的知音、同党或者对手,《红楼梦》里的故事变成了你自身的至少是你的亲友的活生生的经历,变成了你的所怒所悲所怨所爱。
    
    《红楼梦》具有与人生同样的丰富性、立体性、可知与不可尽知性、可解与无解性、动情性、多元性、多义性、争议性、因果性必然性规律性、偶然性或然性等等。大体上说,人们对于人生诸事诸如恋爱、性欲、朝廷、官阶、政治、风气、家族、兴亡、盛衰、祸福、进退、生死、贫富、艺文、诗书、上下、主奴、忠奸、真伪……有多少感受有多少讨论,你对《红楼梦》此书也会有同样多的感受与讨论。你在现实社会中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诸如弄权谋私、文人商人联手、短命夺权、抄家打非、忘年嫉妒、拉帮结派、显勤进谗、巧言邀宠、一面铺张浪费一面提倡节约……也都会在《红楼梦》中找到似曾相识的影子。
    
    就是说,《红楼梦》富有一种罕见的人生与世界的质感,《红楼梦》富有一种与天地、与世界、与人生、与男男女女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的同质性。
    
    我没有讲文艺学者爱说的“真实性”一词,因为真实性的提法会强调什么本质的真实、艺术的真实、典型的真实,而“红”的真实是一种可以触摸、可以体贴、可以拥抱、可以绞轧、可以与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真实。就是说,我们常说的艺术作品的真实如同一张油画、彩照,它是供欣赏供赞叹的真实,而《红楼梦》的真实是同床共枕、同爱共狂、同厮杀共纠缠的咬牙切齿而又若仙若死的真实。
    
    因为它写得生动而又细致,因为它写得并不那么小说化尤其是戏剧化,它常常写得不巧反拙,它有时像流水账,有时像絮絮叨叨,有时像是年华老大后的忏悔与自言自语。你读多了,连说话的语气与腔调都会受它的影响。读它,你是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如入其境、如介入其中,如与其悲其盛。至今为止,好作品我遭遇的多了去了,我佩服巴尔扎克的解剖刀式的雕刻与拆解;我赞美托尔斯泰的工笔勾勒与缤纷上色;我痛苦于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疯狂的对于灵魂的拷问;我狂喜于李白的放达与天才;我沉迷于李商隐的悲哀的绝对地美化,但这都首先是对于文学的力量的震动,是对于文学天才与作家心灵的赞美,只有《红楼梦》,它常常让你忘却它是小说,它有作者,它是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的。不,它给你的是自己的一个完整与自足的世界。它就是宇宙,它就是荒山与巨石,它就是从无生命到了有、而最后仍然是无的神秘的痛苦,它就是盛衰兴亡,它就是荣华富贵,它就是肮脏龌龊,它就是愚蠢蛮横与毁灭的天火霹雳,它就是风流缱绻,它就是疯魔一样的爱情与仇敌一样的嫉恨。
    
    于是《红楼梦》的档案意义、历史意义、文化学意义常常冲击了它的小说性。有德高望重的学者去考察不同的大观园原址,有不同的学者去设计曹雪芹或贾宝玉的晚境,有拥林派与拥薛派的互挥老拳,有一谈“红”就冒火冒烟的场景,有对于“红”的建筑、烹调、衣饰、医药、园林、奢侈品、诗词、灯谜……的专业研究。
    
    《红楼梦》的不同还在于它的残缺性。作为文本,它只留下了三分之二。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死结,因为我死死地认定,不但某甲为某乙续书是不可能的,某甲为自己续书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你可以让老王再续一段《青春万岁》或者《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哪怕只写八百字吗?打死老王也做不到。高某为曹某做续,那么长时间居然没有被发现,这样的一对天才同时或前后脚出现的几率比出现一个能写出《红楼梦》的天才的机会还罕见一千倍。关于作者的资料就更少。传播呢?版本呢?“脂砚斋”这个似乎对文学知之甚少而对曹家知之甚多的刻舟求剑的自封的老大,偏偏插上一杠子,变成了事实上的红学祖师爷。区区如老王者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哭笑不得的经验,一个决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或沾亲或带故的爷或姑奶奶,到处散播你写的张三乃源自王五,你写的李四实源自赵六。他说得板上钉钉,全丝全扣。这是一种关切,这是一种友谊,这对小说写作人来说也确实是一大灾难。这是命定的小说的扫帚星,谁让小说家说出了那么多秘密,他或她理应得到口舌的报应。谁知道如脂评之属,带来的资讯更多,还是搅和干扰更多呢?
    
    这些因素使得《红楼梦》从小说文本变成了残缺不全的密档,使《红楼梦》的研究变成了情报档案学遂注定了永无宁日。一方面我不能不感谢那些以有限的资料作出了对于“曹学”“版本学”的重大贡献的前贤,一方面不能不为《红楼梦》的残缺性而扼腕长叹。书上说的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我们呢,只能是“满纸热狂言,一笔糊涂账,学问都不小,仍难解真相。”要不就是“满纸相因言,一笔(车)轱辘账,胶柱鼓瑟罢,刻舟求剑忙。”
    
    而由于无需赘言的种种原因,《红楼梦》写得那样含蓄,有时候是藏头露尾,有时候是回目上有而内容上找不到,如贾琏戏熙凤,如伏白首双星,有时候是通过诗词、画面、谜语、掣签来有所暗示。就是说,《红楼梦》确实或多或少地采用了几分密电码式的文体。而破译密电码是人类绝对拒绝不了的智力游戏的诱惑。既然并非密电码却又不无密电码的少许成分,既然是对于残缺部分的猜测与臆断,那么种种破译就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无论你怎么说,都不好完全不被允许,即使是被某些专家认为是分明的信口开河,也仍然不妨去姑妄听之,也就可以姑妄言之了。
    
    然而《红楼梦》又明明不厌其烦地告诉你,它是虚构的小说,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两句话已经从方法论上宣布了对于脂砚斋思路的否决。当一部作品使用了虚构(假)的情节、人物以后,即使同时使用了比较有生活依据的即有模特儿的人物原型与事件类型(真)作模子,这仍然只能算假,只能算是虚构作品而不是事实记录。不论是法院案例还是报纸新闻或是职工登记表,都绝对地不可以使用这样的文体,只有小说用之。当一部作品将本来不存在的人物、环境、事件(如贵妃省亲)当作确实存在的东西栩栩如生地写出来之后,即使你同时写下了更多的确实存在过的人与事,从整体上说,读者应该与作者达成默契:这不是一部书写实有的东西的档案,而更应该看作是说书人为警世感人、一吐块垒、也不排除卖弄文采、为自己树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语出普希金)而编撰的故事。尽管是后四十回,或为高氏续作,它一再叮嘱:此书是假语村言,不可刨根问底,否则便是刻舟求剑、便是胶柱鼓瑟。偏偏人们往往因了小说的真实感而忘记了它的虚构性,因了小说的细节的真切与质感,因了传述的翔实与生动而“被真实”、被说服、被一切信以为真,被跟着对于小说写作其实不通的脂评走,反而看不出或小视起它的文学性来。这应了我喜欢说的一句话,最好的文学被非文学化了,最好的技巧被无技巧化了,最好的描写刻划被非描写非刻划化而反而实录化了。最好的创作被非创作化了:你也许宁愿相信它原来是刻在青梗峰的大石头上的。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