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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晔:五月花

日期:2013-09-06作者:王晔点击:867转播到腾讯微博

     我在瑞典这些年,遇到过不少来兜售物品的孩子。比如每到11月,孩子们来销售圣诞礼品,他们敲开门,不多说话,光递上礼品单供你选,主要是大众化的书,如何种花、安徒生童话、瑞典公路图等,价格在100克朗左右,瑞典的书价最便宜也就如此了。

  孩子眼巴巴看你选定了,放松下来,有了笑意,拿出表格让你填姓名、地址,孩子则动手填上你订购的物品号码。我第一次碰到这情形时问:“现在付钱吗?”对方老练地说:“我们圣诞前给你送礼物时才收钱。”

  有时我觉得实在挑不出真想要的书,但人家孩子来了,总不能让人扫兴而去。瑞典人说,不用想那么多,否则,邻居的孩子一个个都来,哪里应付得了。话是这么说,就有一个老妇人一口回绝了孩子,她不多时就成了左邻右舍间的笑谈。

  我买过安东的圣诞礼物好几年,每次都是他和我坐在厨房的方桌子前,一起填写单子,跟写合同似的,让我不得不把他当大人看。一次,我居然问他:“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安东说,“我不这么认为!”

  我也买过瑞百卡的圣诞礼物,但她升到高年级了,像其他大孩子一样,开始做些短工,比如在面包房做店员。

  对我的小邻居维尔马来说,今年春天,看来是个重要的春天。4月17日,他背上了一只绿书包。戴着自行车头盔,他敲开我的门,第一句话是:我敲了好几次了,总算开了!

  我可真不知道他已来了好几次。维尔马站在门口,也不说是来干什么。当然我一看就明白的,他的书包上有行字——“五月花”。大约维尔马以为,他不说,我自然明白,在瑞典,有谁能不知道五月花呢。

  “你这是第一次卖五月花吧?”我问。维尔马说:“是。”一面把那绿色的小包掀开来,让我看里头的货。

  纸扎的五月花,小的可以别在胸襟,10克朗;纸花环是由几朵小花编成,30克朗;大的单花图片20克朗,常被人贴在汽车窗玻璃上;单花的金属领章50克朗。

  我喜欢小维尔马,就说,我买这领章吧。维尔马一本正经地绷着脸,不肯让高兴的意思露出来。我说,“怎么,你不高兴吗,你觉得我还是选其他的更好?”一面去看其他货色。维尔马一把拦住我的手,说:“就选这个,就选这个!”然后,他小声嘀咕说,“我觉得还是领章最好看。”这会儿,他倒忍不住笑了。

  “五月花”是瑞典最大的儿童服务组织,目标在于改善瑞典儿童的生活状况,抵御儿童贫困问题。五月花活动也着意于让孩子能在学校和业余时间参与公共活动。全瑞典有700个城市和地区有当地的五月花协会。每年4月,比如今年是定在4月17日,10万名9岁至12岁的瑞典孩子,散落在车站、广场、街道,开始销售五月花。

  这花每年有一种新颜色,每年都提前公布几种方案让孩子们投票选定。2011年的五月花,是绿色的纸上粉色的五瓣花,中间衬黄色花心。2012年的底色是藕色,花是白色,花心也是藕色。

  五月花的传统可以推到1907年,由瑞典第二大城市哥德堡的贝达·哈尔贝里女士发明,起初是为帮助肺结核患者,肺结核是当时的绝症。

  贝达热心于社会工作。1906年11月6日,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贝达的女儿自己用10厄尔买了个纸花别在衣服上。贝达很吃惊,女儿没买其他东西,愿意花钱买一个纸花别针!这最终成了贝达简单而卓越的理念:人人都可以买一朵五月花,让儿童帮助儿童。

  现在,五月花组织除救助贫困儿童,也给儿童健康研究项目以资助,还营运着哥德堡北部一个专门面向孩子的夏令营地。

  几年前,卖五月花的孩子开始有了特制的包,里头有口袋插花,有口袋放钱或放价目表,分门别类,便于使用。4月里约有两周时间卖五月花。得到的钱款,孩子自留百分之十,学校留百分之十,用于集体活动,余下的交五月花组织,投入各种帮助计划。

  提起五月花,我的瑞典熟人喜欢拍拍我的肩说,五月花可都是在中国生产的!五月花最初是在德国生产,后在瑞典手工制作。1950年起在瑞典机器生产。1997年,生产五月花机器出了故障,五月花开始找别的生产途径。近年来,因为要节约成本,把更多的钱用于赞助,五月花把目光投向了中国。最终,在和瑞典驻华大使、总领事、经济参赞等会谈后,五月花和台州某礼品公司开始了合作。这家成立于2001年的公司,坐落在中国东南沿海城市黄岩。五月花组织每年至少派人去工厂检查一次,看是否符合要求,特别是保证良好的工作环境,没有使用童工的现象。

  这些年来,我多次购买了五月花,收集了各种颜色和大小的,来自中国黄岩的五月花。

  第一次买五月花,是被做小学教师的一个朋友“强行”购下的。她是班主任,到五月花季节,总把她所有的亲戚熟人招呼上。后来,我被背着挎包的孩子拦住也就不吃惊了,有时在车站,有时在广场,还有一次,是在一个公共运动场。说是运动场,除了入口处有餐厅、健身房等设施外,所有不同长短的跑道都在森林中,运动的人也大多在森林里。

  那天是个平日的黄昏,我坐在石头上休息,等家人来会合。

  正胡思乱想,突然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你好!”一个五月花姑娘从天而降,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还好,我的运动服里有张50块纸币,是预备买饮料用的。女孩给了我找头,我把它一把塞在兜里,拿着五月花端详。等我想把五月花也放进兜里,发觉,不对,里头是三张20块的纸币。我赶紧到处找那女孩,停车场上只有几辆车,没有女孩的影子。至于树林子里,那是没法找的。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只等到天色越来越暗,女孩始终没再出现。

  现在的瑞典人,几乎所有的人,小时候都有过卖五月花的经历。肺结核在瑞典已绝迹,五月花的传统保留下来,一代又一代。这么多的人买五月花,不久之前,他们是孩子的时候,也向另一群人推销过。四月底和五月初,本来,在瑞典,是万千的草花开放的季节,无论是五叶银莲花、水仙花还是番红花,都不需要任何关照,每年到时候就自己冒出来。在万千的花朵里,五月花虽是纸做的,也和其他的花一样,年年生,年年长。

  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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