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笔会在线»文章集束»详细


王晔:他抓住了杀死他的凶手

日期:2013-09-06作者:王晔点击:586转播到腾讯微博

    “他们找到杀人嫌犯了!”朋友突然来电话说。

  我吃了一惊。对经受过日本新闻洗礼的我来说,瑞典就是啥事也没有。在日本,媒体每天都会报道大事件,就连新闻主播也常痛心疾首,说太需要温暖的消息。但新闻节目本身,甚至节目受众似乎又期待着够刺激的看点,同时,带着潜意识:坏事总不会发生在自己头上,看新闻是看远方的或他人的故事。日本新闻里不缺孩童失踪,银行抢劫,新宗教团伙的古怪行径,自称贵族的骗子的把戏,艺人间的毒舌骂战,名校教授在车站偷拍少女裙下被捉,政界名流的司纳库情妇暴露等等。受众见怪不怪,负面新闻的刺激度似也逐步升级。可在有相对高度的秩序、社会政治相对清明的瑞典,这类事发生很少。

  住久了,我觉得多亏瑞典事儿少。因为我很快得到个印象,瑞典的破案率实在不高。比如隆德市近年的住户被盗案此伏彼起,居然就是破不了。不过是保险公司赔了款,防盗公司多了生意。省内更有持续纵火案,警察和居民有足够理由认准那一连串的纵火是当地某个神经有问题的酒鬼干的,可因直接证据不充分,竟不能将其捉拿。当然,破案率低的因素很多,比如官僚主义带来的少作为,法律条款易被罪犯钻空子,人口相对稀少、目击证人不够等等。

  总之,这回听说有案子要破了,我非常吃惊:“什么案子?”“就是去年那个街头流浪汉被杀的案子呀,”朋友答道。哎呀,原来那事儿还会再被提起!

  去年深秋,一个周六的晚上我和朋友路过瑞典第三大城市马尔默市一个散布着餐厅、咖啡馆的路段。我急于穿过一个正显示出绿色的信号灯,到我们安排了聚会的饭店去。朋友却把我的胳膊朝另一个方向拽,“我先带你去看一处地方。”我抬头看看她指的方向,不过是个普通超市,不免疑惑,那有什么可看的!走到近处,我看见超市门口堆了不少鲜花、蜡烛和卡片。“是个流浪汉,被杀了。你看这么多人悼念他!”朋友解释说,她早几天读到了这条地方新闻。

  这突然的遭逢完全和一个布尔乔亚的周六氛围格格不入。周六,马尔默的饭店总满满地坐了食客。菜单价格比平时高出许多。周六是属于美酒和美食、狂欢和快乐的。

  马尔默近年已成为一个布满移民,尤其穆斯林移民的城市。此前发生过移民在深夜的汽车站台被枪杀的事件。更早些时候,无家可归者和同性恋者在深夜被杀害的事也发生过。除了怜悯和吃惊,对这样的事我不能,甚至也不想感觉到更多。我们不总这么说吗——唉,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社会。我们普通人能做什么呢。

  朋友和我不同,这事好像落在她心上。她曾多次路过这里,看到过这个中年流浪汉,听过他弹奏的民歌。这人并不是在超市门前被杀的,可他活着的时候,时常坐在这里表演,是这里的风景,而且他弹唱得极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朋友说,他看来很温和,是从前南斯拉夫来的难民,似乎原本就是音乐人呢。

  可我们除了唏嘘,还能改变什么呢。这样的事很可能不了了之。一个以马路为家的移民在深夜的街头被害死了。路人可以哀悼他,可到底不会有什么亲属去持续追凶,报仇雪恨。

  读了最新的报道,我才明白,抓住凶嫌的关键,居然还是这流浪汉自己的弹唱呢!

  这名流浪汉的表演不仅打动过非音乐人的我的朋友,也吸引了职业音乐人。有这么个音乐人,多次悄悄在夜色里,记录这流浪汉的音乐。因为流浪汉也常在职业音乐人居住的公寓外弹唱。某一夜,乐声突然被打断,录音人很好奇,他伸出头朝窗外看,秋夜的晕黄的路灯下,一个提吉他的男人正匆匆离去。后来录音人得知流浪汉竟然就在那一夜死了,立即联络警察。顺着这条线,警察得到了当日马尔默市中心火车站的录像,结合其他证词,终于确认嫌疑犯——据说,那也是个音乐人,多次惹出事端,早已被当地警察记录在册。

  马尔默是个移民城市,著名足球明星兹拉坦·伊布拉西莫维奇(Zlatan Ibrahimovic)就出生、成长在这里。他的父亲是波斯尼亚人,母亲是克罗地亚人。因为他的成功以及他给瑞典带来的荣誉,他常被用来作为诘问种族主义者的材料:那么,你到底怎么看兹拉坦?马尔默让不少瑞典人逃离,因为增加了的社会不安定因素,可也让很多瑞典人热爱,因为移民文化的确给马尔默添了活力——就连饭店也丰富多彩了呢。

  一次我正在车站便利店翻阅画报,突然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炸开了:“你个移民垃圾!滚回你的老家去!”在瑞典,提高嗓门对人说话也很少见。我惊愕地朝传出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在喋喋不休,在她周围,是受惊的人们在小小店堂内避让出的一块空地。没人反驳,不知是不敢还是不屑。我很不服气,冲过去问被责骂的中东人模样的保安,“你到底怎么了,惹得她这样骂你,骂移民?”年轻保安的纯正口音透露,他至少是第二代移民,他说他什么也没讲,什么也没做。“那你肯受这口气!”我要帮他去论理。保安说,那女人所有的一切就在小小的破提包里,脑子不正常,总在车站转悠,隔三差五来朝他吼两嗓子,跟她能论什么理呢。

  后来,类似的场景我又见过。在瑞典社会,一个神经正常的人,一般情况下,不敢公开透露自己保守的、种族主义的情绪,否则会被看作政治上的不正确以及和时代的脱节。而一个神经不大正常的落魄的人,当他们如孩童般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憎时,他们要发泄愤懑,就可能会直接把怒火喷向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只因他生了一张移民的、弱势人群的脸。

  流浪音乐人的死,其中细节尚待查清。但这人在马尔默的弹唱和遇刺也确实是马尔默的现实。全球化大潮下的移民及移民文化在这里还只有数十年的历史。移民及移民文化就和这流浪音乐人一样,有那么多人欢迎和热爱,也还有那么些人排斥和仇恨。但马尔默总不再是单一的社会了,它已在融合,它在继续融合的路上。

  而驱使我不得不记录下这事的,是流动的音乐,流动在马尔默街头以及这事件里的,我从未亲耳听到的、传说中的音乐。这流浪汉不单有个移民标签,他的存在因为栖居街头的处境被人忽略不计,但他还有音乐,属于他的音乐,那里有无法忽略的前世和今生,肉体和灵魂吧。所以,听过他弹唱的人记得他,录音人没准是感觉到了什么异乎寻常的,才一次次按下录音键。临了,他死了,没再坐于街头,他的弹唱流淌着,在人们的录音里,想像里,言说里。

         来源:文汇报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