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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讲故事

日期:2013-09-02作者:朱子南点击:745转播到腾讯微博

     1987年由江苏省作家协会主持在宜兴静乐山庄举行的散文笔会上,晚餐后与高晓声闲谈,他说了一个故事:一人兴冲冲回来与友人显摆,他看到一老妇拟出售的一对“铜狮”上的眼睛竟然是用祖母绿镶嵌的,就用相当便宜的价格舍弃“铜狮”而买下了这四颗祖母绿。这友人一见这祖母绿确为真货,问清了购买地点拔脚就走,赶去把那一对“铜狮”买回来了。为什么,高晓声卖了一个关子,问我:知道这原因么?“不就是一对铜狮么,有文物价值?”“不,文物价值固然有,但你想,能把这名贵的祖母绿镶嵌在‘铜狮’上么?这‘友人’断定,这是金子做的狮子。”果然,待这“友人”买回来,擦拭一番,就露出了金子的本色。高晓声说这两个人以极低的价格买回了这宝贝,用淘旧货的行话说,叫捡漏,这是来自生活的判断。他话题一转:创作,要有丰富的生活知识,能从看似平凡的东西中发现内在的价值。缺乏对生活的领悟,不具有一定的学养,即使你“下生活”或就生活在“生活”中,宝贝也会从你眼前溜走。

  高晓声在1957年以“探求者”一案沦为“右派”被开除公职发送回常州武进老家监督劳动,后还因肺病被切除了部分肺叶。在农村的22年,他的健康遭受到极大的损害;也在这时,作为有心人的高晓声存积了对农村生活的体悟。在沉寂了22年之后的一篇《李顺大造屋》,发表于1979年第7期的《雨花》,出手不凡,获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在之前的这一年六月,江苏省文联在扬州举行文艺理论工作者座谈会,是为江苏省文联恢复活动后继创作会议之后举行的又一个会议。那时,高晓声才51岁,我见到他时,但见众多的穿夹衣乃至衬衫的与会者中,就是高晓声还是一身棉袄,六月的扬州,时已大热了。他正值盛年,但已呈现老态了。

  1980年7月,我去南京出席省作协召集的会议。那时省作协、《雨花》编辑部已迁至“总统府”内西南角的一处小院内办公。时值盛夏,但见高晓声身穿背心短裤在小院内的走廊上躺在躺椅上乘凉。那时没有空调一说,室内太热,只能在室外享受一些自然风了。据肖复兴的文章,他那时去《雨花》修改写击剑教练文国刚的报告文学,也见到高晓声在室外乘凉。其时,高晓声的《陈奂生上城》已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也是好评不断。现在,他正在写“陈奂生”的续篇。我同他谈起“陈奂生”系列小说的创作,他说:作家创作,一要有生活,二要有对生活的理解,要理解生活就要有对生活的敏锐感悟和丰富的知识,这丰富的知识是认识、体悟生活必不可少的。高晓声说他在农村前后生活了45年,而且始终在自己的武进家乡。他对这块土地以及这块土地上的人民的历史变迁与世态炎凉、生活艰辛、在一次又一次的运动中受的折磨是有切身感受的。他不是去“体验”生活,而是作为被遣返的人员同农民一起劳作、生活的,且是作为劳动改造的对象,那心态是更凄苦的。他说:那时,只想安安稳稳的当一个农民吧,前途什么的,已不在考虑中了,——谁知道还会有1979年初的“改正”?但这样,他说他已完全融入了农民的思维和活动中,农民生活中涉及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印迹,政策的得当与否,收成的丰歉情况,干部作风的正邪,各种“运动”的后果,他都与农民一样亲身感受。陈奂生的形象已在他心中扎根了,尽管那时并没有可能创作出小说。

  陈奂生系列小说的第一篇是《“漏斗户”主》。“割资本主义尾巴”等等极左政策使农民的生活困苦不堪,“以粮为纲”的结果却使农民缺粮少食。怎么办,向私人借?别人也不够,只能向大队、公社借。借一点,吃完了,再去借。公社干部说这些人像“漏斗”,永远填不满的,这种农民就被称为“漏斗户”了。高晓声说写这篇小说是要为“漏斗户”翻案,也在似是不经意中批判了当年的错误政策。他说,有着善良心地的陈奂生们,吃不饱饭还去劳动,为什么得不到同情,还要去嘲笑他们?他说,《陈奂生上城》是糅合进他自身的经历的。这之后又写了《陈奂生转业》《陈奂生包产》等作品,写了那时兴起的乡镇工业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现实。这样,陈奂生系列就问世了。

  在与高晓声聊天中,得知他是在高中毕业后在1948年考入上海法学院经济系的,1949年转学到无锡的苏南新闻专科学校学习。1950年毕业后进入苏南文联工作,后去新华日报编文艺副刊。他在1953年开始文学创作。在1954年发表了反映新一代农民在恋爱婚姻上表现出的新的道德观的作品《解放》,也是从这一作品开始,高晓声开始以略带苦涩、幽默的笔调在时代的大背景中反映农村里出现的人和事。

  高晓声在作为“贱民”的22年中,得益于他的妻子的精心照料。否则,很难度过这艰苦的岁月。在他平反后,作家方之去他家乡探望,见到他妻子时深深一鞠躬,表示对她照料了一位作家的谢意。但是,后来高晓声还是提出离婚了。其中的是非,外人就无从置喙了。

  高晓声于1999年7月6日去世,终年才71岁。自1979年发表《李顺大造屋》以来,黄金的创作期不过20年,这相对于沦落的22年来说,是太短暂了。如果他能够多活几年而见到乡村的巨变,一代新的乡村企业家横空出世,当会有新的“陈奂生”系列创作出来的。高晓声是不该被忘记、冷落的。近日,常州市成立了高晓声研究会,这是大好事,我期待着这研究会早出成果。

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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