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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坚:叹树经

日期:2013-09-27作者:沈坚点击:2816转播到腾讯微博

  记得许多年前,大约是“文革”前夕,南京市长徐步调任西安市长。听人说,徐市长在南京时就特别重视城市绿化,种树种得好,去西安,又将此风气引入了干旱少水的西北第一大都市,坊间口碑甚佳。可惜他调职不久,即临“文革”大乱,终遭迫害而死。话说回来,南京绿化好,除了在任十多年的徐市长之功,原有的基础也好。二三十年代国民政府定都及建中山陵后,一直就注重南京城市绿化,订购、栽植了大批法国梧桐作行道树,几十年下来,已成规模。徐市长上任后又悉心维护,鼎力推动,达至良性循环,南京因之成为全国的绿化模范城市。

  饥困之时,亟思饱暖。度过前所未有、难以忍受的炎暑高温天后,也就格外留意起我们的居住环境了,珍惜城市的绿化,感念那份浓荫蔽道的惬意。前人栽树,后人才能乘凉。若前人砍树,后人还能有指望吗?栽树有个后续效应,栽树者自己未必能坐享其成,必定是遗福后人的。问题是在我们城市飞速拔高的楼群、不断延伸的街衢当中,是否还会惦着给树木绿荫留下点空间?我们的城市管理者中还有多少能像徐步那样,真心关爱植树,懂得用柔软和绿色来滋润一个城市天地的。难道非得等到失去了,才有醒悟,才去呼唤,才懂得珍重吗?

  城市不能没有树木,不能没有树木赖以扎根的土壤和水土循环,若是树木稀缺,土壤愈来愈多地被沥青混凝土封死,那么这城市的生命也就被窒息了。

  

  年轻时在东北下乡去深山老林伐过木,亲手砍掉不知多少树。至今当年的插兄们会聚,叹起这苦经来,都还痛惜不已。那是在“支援国家建设”名义下的砍伐,名正言顺不假,然而却是对大自然真刀真枪的征战啊!几十年后旧地重游,行车漫步,偌大的大兴安岭林区,仅仅几十年光景,竟已无像样的原始森林,大树老树为主的原生林,早已采伐殆尽,映入眼帘的,几乎全是伐后新植的次生林,细细瘦瘦,像个营养不良的早产儿。

  从国境河流隔水眺望,对岸的树木还是郁郁葱葱、有模有样的。比之当年,几无变化,砍伐极为有限。

  印象里曾听村里老辈人说过早先东北的“光腚屯”,意思是自古东北森林丰厚,到处树木丛生,汉族移民初下关东时选择居住地,都是先把树木砍得光光的,没树的地方才住人。这样的景观同人口密度高的江南比,刚好相反。江南人多地少,凡能利用的土地都开垦为田,只有村庄和零散的乡屋旁,才见有少量树木,果木竹林,苍翠可人。反倒有树处,便有人家。

  实际上,树木、森林的命运取决于人对它的认识。长期以来,国人眼中的林木,只是为我所用的一堆物件,建筑材料、烧柴而已。看重的只是其作为“物”的性质,除此而外,似乎就别无他用了。这恐怕就是我们的“用途观”,我们的唯“物”主义。

  既然一切只落在它的物理属性和实用价值之上,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砍树一途了,取而用之,通过漫无止境地砍树以切实占有之。我们的悲剧,我们的树木留不下来,同国人这种认知习惯,同这种不具可持续性的价值观,是有关联的。

  

  在欧洲旅行,森林植被之丰,是随处可见的。莫非他们得天独厚,上天格外青睐?倒不尽然。事实上,在不同民族的观念里,对树木的定位常会大异其趣。在欧洲人那里,林木既作为供人利用的一种物质资源,同时也是人生活本身或生存环境不可或缺的一个组成部分。人同树林相距不远,两者完全可以保持一种和谐共处、互为依存的关系。即使城市,大多数也是看得见树林的。19世纪巴黎市区扩建时,规划者就特意将近郊布洛涅、万塞纳两处原始森林保留下来,列入了城市版图。如今这两处巴黎的“绿肺”还在起着调节气候的作用。莫斯科城市的森林覆盖率高达47%,可以有效拒阻工业和生活带来的空气污染。实际上,欧洲国家的森林覆盖率一般都很高,匈牙利都有40%,更遑论德、奥、波兰和北欧诸国了。

  欧洲人同树木的这种亲近关系,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可一直追溯到邈远的古代。远古的欧洲,处处森林密蔽,神秘幽暗,史籍里早就提到过一望无际的大森林。很多民族的幼年都盛行崇奉圣树之风,比如日耳曼人、凯尔特人等,他们把树木尊为神祇和精灵,甚至看成就是人类本身。欧美童话和影视作品中屡见不鲜的树神、树怪形象,实在不是空穴来风,而有其文化的根源。在他们眼中,树木是富有灵性的。古凯尔特人将橡树视同为天神的神像。古日耳曼人则相信,人类出于树木,男人出自梣树,女人则由赤杨演变而来。这样一来,树木有了神性、灵性,岂能随意滥砍?这种古已有之的禁忌和与之伴生的敬畏感,使欧洲历史上很少出现对林木的大规模砍伐和破坏,很多地方的森林也就一直完好留存至今。欧洲千百年来虽也曾饱经战乱,但在绿色植被的养护这一点上,却十分幸运。类似这样的情状和观念,在今日中国南方一些少数民族那里也有。白族聚居的云南大理喜洲镇,就有这样受人膜拜的高大神树,树上常年栖息着一群群白鹭,不受人干扰。藏族对圣山、圣湖和神树的虔敬,台湾少数族群对山神、海神和神树的膜拜,也都是如此。那最终得到维护和保存的,将是一种自然生态的原汁原味。

  事情有时就那么悖逆,崇尚“人定胜天”的“彻底”无所畏惧者,连同社会和自然的一并扫荡,毁掉了至今尤觉珍贵的那成片树海,多少年都难以恢复;而那曾被视作唯心、落后的“万物有灵论”,却生生地撑起了一爿足可遮阳避暑、滋润丰美的林天,地球臭氧层的持续恶化才可有所遏制。可不可以说,自然天成的树木,也就是我们人类须臾不能忽视而永需顶礼的至尊神?

      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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